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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2/7

胡曲胡记(12) 山村来了售货员

小学六年级的那个暑假,我生平第一次参加了乐队排练。绵阳市青少年宫打算排练一个民乐节目参加省上的比赛。选定了唢呐独奏曲《山村来了售货员》。田老师让我参加伴奏小乐队。
 
当时我跟田老师学了大半年,有了不小进步。但是对于乐队排练却是闻所未闻。听到能参加乐队排练,心里是又喜又忧。喜的原因显而易见,谁不想体会一下坐在乐队当中神采飞扬的酷毙感受呢。忧的却是对自己的深深怀疑,我能胜任吗?
 
在自我认同这个问题上,我同我爸爸性格迥异。爸爸从来都是自我感觉良好,打乒乓球总是觉得自己有克敌制胜的杀手锏,唱歌老觉得自己能飙上最高那个音,甚至走在街上都会专门跟路人肩并肩,然后笑着对我和妈妈说我可能比刚才那个人个儿高一点。我和妈妈都替他脸红,爸爸却能自得其乐。
 
我却非常不幸,天生没有这份好心情。记得幼儿园时参加穿衣服比赛,我死活不愿意爸爸妈妈来观摩,因为我觉得我不可能比别的小朋友快。而事实也够残酷,那次我不仅速度慢,还把扣子系错了地方。我学二胡,生怕别人看见,每次去找老师上课,都专挑人迹罕至的路走,好像是去学偷地雷。至于跑去跟人家比身高,更是kill me,小时候最大的梦想除了拣到武功秘笈便是长个子,结果当然是两大梦想双双落空。
 
青少年宫的负责陈老师是田老师的朋友。他一见到我便说:“我们这次节目的阵容非常强大。吹唢呐的小田是田老师的侄子,得过许多奖,将来会上中央音乐学院(事实准确地应证了这个预言)。”
 
田老师的侄子我见过,比我小一岁,个子却比我高一大截。面容宽阔,半长的头发飘逸柔顺,虽然还只是个小孩子,浑身已经自然散发着艺术家的不俗气质。田老师提到他时总是带着满意的笑:“音乐的感觉相当了得,长大后肯定非常帅。”
 
陈老师又说:“你的师姐也会参加这次的排练,她不久前已经考上四川音乐学院附中了。”
 
师姐我也曾经见过几次,是田老师的另一个学生。她大我一岁,但是看上去却比我成熟许多。表情很冷峻,几乎不笑,笑起来也只是嘴角礼节性地微微一动,似乎在对否定我毫无分寸的傻笑。因为这个,我一直都不敢跟她说话。她的父母的表现也总是得体,每次都对老师的演奏赞赏有加,却丝毫没有做作的成分。联想到我的父母只会送田老师腊肉香肠,我便愈发觉得自己鄙俗不堪。
 
很快,我在排练室见到了其他的小朋友。有拉大提琴的,有打扬琴的,几乎全是女生,被家长簇拥着,一个个都打扮得非常漂亮,举手投足之间都跟我不一样。他们来了后便在一起展示各自的乐器,家长们也在一起谈论着小田,说他年级很小,却已经有了明星像。
 
只有我一个人来自山沟,没有家长簇拥,也没有见过世面。我几乎是惊惶失措地坐在一旁,郁郁寡欢,心中有一种无名的不安和恼怒。
 
排练如期进行着。二胡分谱并不难,但是我不敢怠慢,每天回家后都仔细练,倒不是说有什么专业精神,只是担心如果拉得太差,会被别人耻笑。这天,田老师过来检查我们的练习情况,检查完二胡后他说我练习得比较熟练,而师姐却很生疏,他对师姐说:“分谱你拉得不如你师弟好,虽然他才跟我学习了半年多,但是这个分谱明显比你下了更多的功夫。”
 
我虽然并不习惯被人表扬,但是此时心中也不免有些得意。师姐瞥了我一样,扭过头用非常平静但是又明显不以为然的语气说:“老师,我这段时间在准备音乐学院的曲子,这个分谱确实没有练习。我回去会立即练熟分谱,请您放心。”老师说:“那就好,这个谱子对你应该没什么难度。”
 
此时,我本来还有点得意的心又陡然掉到谷底。师姐的态度不卑不亢,轻描淡写,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个小小的分谱放在心上,而我却为多花了点功夫而沾沾自喜,其实却成了人家的笑柄。我不仅没有得意起来,反而更加窘迫。
 
另外有一次,老师组织我们大家去看别人的演出,许多小朋友的家长也一起去了。进入剧场之前老师给我们一人发了一瓶汽水和一根吸管。说来可能好笑,这是我第一次用吸管,以前喝汽水都是直接对准瓶口喝。我甚至有些紧张起来,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置这根吸管。看见别人都将吸管插在汽水瓶里喝,便也依样画葫芦,用起吸管来。
 
不料这却是灾难的开端。吸了没两口,我注意力一转移,早忘了现在用的是吸管,还按照直接对着瓶口喝的习惯,将瓶底一仰。结果半瓶汽水哗哗地流出来,倒在身上,非常狼狈。同行的家长和小朋友都哈哈地笑了起来,一个家长笑道:“看来你的衣服也渴了,想喝汽水啊,哈哈。”另一个家长说:“开什么玩笑,人家只是以前没有用过吸管。”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土也就土了,还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现眼。
 
打扬琴的女孩穿着总是光鲜靓丽,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平易近人却又有着几分不可琢磨的威严。我觉得她就像公主一样。扬琴那么复杂,几百根弦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看上一眼都头晕,而她能演奏地挥洒自如,更是让人佩服。我一直纳闷,她怎么能在这么一大堆琴弦中击中正确的那根呢?排练休息的间隙,趁着她不在,我蹑手蹑脚地用琴键去敲击琴弦,试图解开心中的疑惑。
 
这一敲不得了,只听得一声巨响,几根琴弦霍然断开,空气中回响着嗡嗡的振动,我的脑袋也跟着共振起来。公主从外面跑进来,我还呆若木鸡似的愣在那里,好一个人赃俱获。
 
我道歉也说不利落了,半天支支吾吾不知所云。她赶紧收拾起来,看也没看我一眼,嘴里嗔怪道:“你什么也不懂,干嘛来捣乱。这下好了,弦也断了,你说你该怎么办吧。”
 
“没有备用的弦吗?”我可怜巴巴地问道。
“哪有那么多备用地弦?你知道没有这个音会造成多大的麻烦吗?一会儿老师怪起来,谁负这个责任?你吗?”
 我心里一团乱麻,说是被吓到了到也没错,但更多的是懊恼,不停谴责自己。像我这样笨手笨脚,啥都不懂的人,怎么胆敢跑去乱碰她的琴呢?心中升起一种空前的沮丧,我一定什么也做不好,做不好不说,还招人厌烦。
 
这种心态下竟然产生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我的眼泪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居然自动吧嗒吧嗒地流出来了。此时,除了懊恼,又多一份羞愧,我想停止住哭,但是好像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眼泪水不争气地流得更欢了。公主看到我这种状况,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摇摇头,似乎再说:我服了你这个哭鼻子的小朋友了。
 
我急于争辩,似乎想证明我并非遇到问题便哭鼻子耍赖的人。情急之下,从口袋里摸出所有的钱,一共有十来块,说:“要不我去买新的弦吧。”
 
公主彻底投降了,说:“我去跟老师要好了,你把钱收起来吧。”然后逃跑似的走开,而此时,我的眼泪水还没断线呢。
 
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加之我与生俱来的自卑感,让我当时对自己一切都完全否定。我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衣服老土,练琴练不好,什么世面也没见过。我努力要跟上别人的水准,特别在意人家的看法,但又总是徒劳无功。我简直就是一个可怜的小土包子。
 
因此妈妈说要专门坐车到绵阳来看我排练时,我慌了神。我心中有一个特别卑鄙的想法,我觉得妈妈既没有别人的妈妈好看,也不懂音乐,来了只会让我更加难堪。
 
可妈妈对我的想法却浑然不知,说好久没见到儿子了,一定得过来看看我排练时是什么样子。我推辞不掉,也只能同意。
 
妈妈来那天,我吓了一跳。妈妈脸上有一片长满了红色的小痘。我连忙问是怎么回事,妈妈说前两天可能对什么东西过敏,脸上突然起了疹子。
 
我鄙俗的心里根本没有想到安慰妈妈,反倒是背上一阵子寒意。仿佛别人都在盯着我,笑我。人家都有个漂亮的妈妈,而我,自己老土也就罢了,妈妈也这么难看。我觉得脸都丢尽了。我一个劲儿地让妈妈赶紧回去,妈妈问我为什么,我居然编了一个理由:“老师说了,不让家长来看,秩序不好维护。”
 
这个理由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是个人都知道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但是我居然厚着脸皮,企图蒙骗自己的妈妈。妈妈意识到了什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离开了。
 
我惊魂未定地坐下,心中虽然有些负疚,却如释重负。
 
回到家里,妈妈也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对自己就那么没有信心吗。好好想想吧。”
 
这句话印在了我心里。随着岁月流逝,愈发沉重起来。
 
实际上这段故事也过去17,8年了,但是常常,妈妈说的那句话会不由自主地蹦到我脑海中来,让我越发羞愧。我当时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那么鄙视自己的一切,不都是源于内心深处深深的不自信吗。敝帚还知自珍,而我为什么就不能珍惜自己的东西呢。不仅自己不快乐,还伤害到我爱和爱我的人。
 
一直没好意思跟妈妈说一句对不起。其实过了这许多年,妈妈也许早就淡忘了那件事了。可是对于我来说,却是永远也没法淡忘。虽然还不能真正理解,但我一直试着想去知道如何才能过上让内心安稳的生活:不为别人的看法,环境的变迁所左右,仅仅由于内心的信心,便能沉着坚强,自得其乐的生活。
 
当年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呢?还会为弄断了别人的琴弦而哭鼻子吗?还会因为汽水倒在身上而如临大敌吗?反思羞愧的同时,也不觉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