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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3/11 胡曲胡记 (14) 步步高初中三年级那年,我告别生活了14年的大山沟,转学到绵阳。 虽然现在回忆起来,童年生活颇多乐趣,远胜过钢精混凝土的变态都市。登山,越墙,探洞,捕鸟,生活就像历险记,有趣经历数不胜数,而且全无考试分数的困扰(我们那里全县高考每年只有一两个人上专科线,学生的字典中就没有大学二字)。可当时我的心中却一心想着离开。我家亲戚都在绵阳。当然现在的绵阳跟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比起来,也只是穷乡僻壤的宁静小城,但跟我生长的山沟小镇比起来,已经蔚为大观了。每次从亲戚家坐车回来,看到群山一点点从颠簸的车窗里长高,心中便满是寂寥,劳肠寡肚般的感受,如同一个月没吃到油水。最不能忍受是那种寂静,耳畔全无喧嚣,只闻耳鸣。 转学到了绵阳四中。有个小插曲,在那里我见到了著名的olei(当然那时他还不是这个称呼),传说中的神童啊。我和olei不在一个班,当时也只是缘悭一面。不过谁又能料到几年后居然在集中班住一个寝室,缘分那。 城市里的生活,缺少了亲近自然的乐趣,多了许多作业考试的压力。不过也山沟里不可能有的好处。到了绵阳后不久,四国女排邀请赛便在这里举行。对于当时的绵阳来说,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据说上面决定要举办一场具有民族特色的欢迎宴会。而所谓的民族特色,当然不能仅限于四川的夫妻肺片,街边麻辣小火锅,还得上层次,上规格,于是有人提出宴会得有民族小乐队伴餐。 其实这是个馊主意。当时的绵阳城里,根本凑不够一个小乐队的人员。把剧团所有跟胡琴有关的人凑在一起,声部都还不齐。于是有人对我爸爸说,你儿子不也会拉二胡吗,过来凑个数。我爸爸居然也一口答应下来。 父命难为。周末我便拎着二胡去了剧团。发现跟我一起排练的全是上了岁数的人,一个个正练得热火朝天呢。我刚一坐下,两位拉二胡的大叔便围了过来。一位大叔翘着二郎腿,晃个不停,用貌似漫不经心的口气问了我许多问题,包括跟谁学琴,学了多久,会些什么曲目等等。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学海无涯,小伙子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乐队排练可跟平时不一样,要配合,配合?听说过吗?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仅要知其然,还有知其所以然……” “你的理论还真多,好像坐过很久乐队一样。”第一个大叔话音还未落,第二个大叔又加入近来。“来点实践的,拉给我们听一下”。 “哦。”我遵命取出二胡,战战兢兢刚拉了两声空弦,便听得大叔一声大喝:“停!” “你们听听,是不是拉弓和推弓声音不一样?” “发什么神经。”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头一个大叔便回答了,“一个拉,一个推,你说咋个一样那?” “不对不对。功夫练到一定程度,拉弓和推弓音色音高就应该完全一样。这要凭手上的感觉,你还不一定体会得到。” “喔,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了?我怎么听起来就是一样的呢,是不是你听走火了?” 得得,我才刚拉两个音,两位大叔已经吵得不可开交。索性我就停在那里,聆听两位辩友的精彩发言。 “stop!”,随着指挥的一声大吼。现场终于安静下来,进入了排练。曲目记得是《步步高》。 合奏一开始,简直吓人一跳。我之前也参加过《山村来了售货员》的乐队排练了,还从未见过这种阵势。弦乐,弹拨乐混杂在一起,每件乐器都声嘶力竭。打击乐更是不含糊,罗声震天,《龙腾虎跃》估计也就这个欢腾劲儿。 终于,指挥再次stop。他用指挥棒拼命往空气里戳,似乎那样就能把什么人戳死一般。然后说:“xxx,你弹得非常不错,很动听;xxx,你拉得也很好,非常感人。可是,这里是合奏,不是你们独奏。你们一个个拼命突出自己,好像没了你乐队就不运转一样,但是,你们有没有考虑听众的感受?你们到底是给自己听,还是给别人听?特别是打击乐,我勒令你把音量减小90%。”说罢,指挥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似乎说给自己听,又似乎说给大家听:“这可不是你们平时唱戏那动静。” 排练便是以这种方式开始,我当时心中还蛮幸灾乐祸的,脑子里崩出几个字:原来大家也都有今天那,哈哈。 还好,经过多次排练,欢迎宴会那天,乐队终于如期上场。其实,如同所有的宴会伴奏一样,人们的重点都在吃喝玩乐上,谁会没事去关心乐队里饥肠辘辘的可怜鬼的演奏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呢。甚至演奏者自己也心不在焉,我们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各国女排的身上。女排队员们挨个上舞台致词表演什么的,就正好在乐队前面。好高的个子啊,好长的大腿啊,好粗的大腿啊,好黑的大腿啊,好白的大腿啊……脑子里根本没有考虑什么《步步高》,全是一声声——哇哦,哇赛! 后来还去现场观看了中巴女排的比赛,中国队输了。赛后写了观看比赛有感:古巴队的黑旋风一记重扣,中国队的阵地上人仰马翻,绽开一朵白玫瑰。但是我们相信,只要中国队刻苦训练,一定能步步高升,最后战胜古巴队的。这是一场多么有意义的比赛啊。 2007/3/10 胡曲胡记(13) 人勤春来早伴随着学过的曲目,儿时的许多记忆感受也混杂其中,难分彼此。长大后的记忆,一条条一款款,看似条理,实则如同文本,很苍白。而小时候的则不同,是以多媒体的方式存储的。回想起曾经练过的一些曲子,绝非简单的旋律重现,当时的感受、心情也一同重演。
小学时曾学过一首《人勤春来早》,川音一位老师所写。顾名思义,旋律也是乡土轻快的,透露着社会主义建设者积极向上的情怀,只争朝夕的精神(大概曲目介绍就是如此说来着)。但对于我来说,很长时间想到这首曲子却没有如此舒坦的心情,反倒是背心出汗,肾上腺素狂增。由于“恐怖电影”带来的幼小心灵的创伤仍历历在目。
我很怕看各类恐怖镜头,甚至画面略带阴森,音乐略带诡异都会让我不舒服。很小的时候曾和妈妈去看《夜半歌声》。电影刚开了个头,那个狰狞的歌手还未露面,仅仅是几只小老鼠从地板缝里窜出来,我便败下阵来。借口想去书店看书,溜出了影院。然而不知怎的,书店晚上白灿灿的灯光和当时我惊魂未定的心态绑定在一起。于是很长时间,一看到日光灯下的书本,眼前便浮现出那几只可恶的小老鼠,好不烦恼。
当时,影院正在播映《黑太阳731》。两个要好的伙伴来找我一同观看。我一听到黑太阳几个字,便觉得有不祥之兆。连忙摇头,说这种少儿不宜的片子不是我们小朋友应该看的。可恨的是我的伙伴太精通儿童心理学了,一个说:“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听妈妈的话啊。”另一个说:“是不是碰到吓人的镜头你从来都不敢睁眼那。”这两句话如同两把尖刀,直接刺向我胆小懦弱的本性,不去我还能在江湖上混吗?崩说731了,317,173我也照看不误。当下,我们定好时间,并信誓旦旦,观看过程中谁也不许闭眼,谁闭眼谁就是◎¥#¥%%……※(一堆四川土话)
印象中那是个阴风冷冷,阴雨绵绵的夜晚。我们买票进入了影院(验票人员明知道我们未成年也不劝阻,太不负责任了)。还好,影院里人满满当当的,怪兽出现时应该不会注意到我们几个小不点。
影片一开始,我便后悔不迭。这个片跟《夜半歌声》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太TM恐怖了。音乐一直就是那种不和谐,缥缈的声音,让人心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什么故事情节,从头到尾全是解剖实验,只是小白鼠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整个影院充斥着难以名状的压抑气氛,好像影院顶棚离我脑袋只有几厘米了。万恶的鬼子把活人的手在冰雪中反复冷冻,然后浸泡在热水中,看样子又要出现什么变态镜头了。我头脑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是不是应该闭上眼呢。但那样的话岂不是违背了诺言了。还在琢磨着呢,屏幕上日本人已经将人手上的肌肉撕了下来,只剩下教科书上常常看到的手的骨架。当时,我觉得一记重锤击中在我的头上,完了,我的世界观毁灭了,现实感好像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周遭一切都恍若梦境。所谓吓得魂飞魄散是不是就是如此?
影片如何结束已经没了印象。只记得出了影院我便问两个同伴是否看到那个恐怖镜头。两人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一个说这种东西哪敢看,听都没敢听,耳朵都堵上了,一个说影片才放了十分种就一直没敢睁开过眼睛。唉,谁能想到淳朴的小朋友也能如此背信弃义,狡猾残忍呢。
回到家,白灿灿的日光灯更显得比平时惨淡,让人不寒而栗。爸爸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说不妨练一会儿琴,放松放松。
当时拉的便是《人勤春来早》。这首平时熟悉的曲子此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欢快的地方我觉不出一点兴致来,抒情的地方我听着却打冷战。总之虽然还是那首曲子,但已全然不是那个味道,说它是撒旦之曲我也不会怀疑。反复拉了几遍,心情总算平静了一些。该睡觉了,爸爸知道我看了恐怖片,问我一个人能不能睡着。我逞强地说没问题。
入睡居然出奇地顺利,似乎眼睛一闭,什么也没想就睡着了。但睡得很浅,身体好像完全没有放松,周围的东西似乎总在晃,等待中某种不安稳的东西在不断的孕育发展。终于,不知道是半夜几点钟,我醒了过来。
墨汁一般的黑暗充满着房间,我头脑空白地躺着,心跳异乎寻常地快。心里不像是是恐惧,但是一种不是滋味的酸楚感遍布全身。我起床上厕所,忽然发现浑身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根本不受控制,而且愈演愈烈。从床到厕所的短短的距离,变得非常遥远,每走一步似乎都在跟什么做着斗争,而我根本无力对抗。不知道经历了多久,我才总算停止了发抖,然后哭丧着脸去向爸爸妈妈求救了。
故事便是这样,我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从恐慌中完全脱离出来。而那晚拉《人勤春来早》时的心情却不幸地跟这首曲子牢牢绑定在一起。简直不忍再听这首曲子,一听便“昨日重现”。甚至多年以后,早不再为那事感到不适,当时的感受也不再真切了。但是偶然一听到这首曲子,还会如鬼魂附身一般,被真切地带回到当时的场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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