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综合市场买网线。综合市场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搭建在蓝色大棚下的喧嚣去处。中心位置是菜市场，环绕菜市场的是星罗棋布拥挤异常的各类小店，环绕小店的是菜市场散发的各味幽香。这里永远人声鼎沸，音乐嘈杂，在这里呆上十分钟保准你了解时下烂大街的歌神歌后。最神奇的是你要买的任何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从各种奇怪的坚果到国际时尚品牌，从厕所搋子到高科技产品配件。即便是卖坚果的小贩也身着阿迪，脚踏耐克，甚至很in地将ck内裤外穿，同时大声吆喝，实乃一道风景。

我觉得综合市场才是我真实的生活。我一直无法想象窗明几净的大商场都是为谁而开，动辄上千的衣服从来都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愧疚。而路边摊也不是我的茶，由于某种愤世的情绪作用，我总觉得每个小摊都是一个阴谋家的巢穴，那些看似实惠的小商品料不定有什么诡计隐藏其中。早市更是与我无缘，她来如朝雾，每每我赶去赴约时，都只见一片残迹，空留余恨。只有综合市场，它总是在那儿，把各种质次价廉但品质又保持稳定的产品提供给你。它的售货员待客热情，绝不会因为你衣着褴褛而对你不闻不问，也不会因为你对一元五毛斤斤计较而翻白眼，他们只会因为你不愿意完成交易和你热情万分地争吵。这里售货员人数众多，几乎把每个摊位和柜台后面的空挡都挤得满满的。如果在一堆小山似的货物中猛地钻出一个salesman来也千万别惊诧，这太稀松平常了。其实，这里的售货员都不叫售货员，而叫做老板，而且以女老板为主。即便在肉铺，主刀的女老板也并不罕见，切猪如刺绣般轻盈的场景想必也都见过。在市场转一圈，好一副众生图景。有的老板在柜台酣睡，有的老板在互相唠着家长里短，有的老板在向过往客户赔笑，有的老板在和过往客户吵闹，有的老板在吃泛着油光的盖浇饭，有的老板在嗑自家销售的葵瓜子。其实，仔细一看，老板们多数也是我们的同龄人，她们要么不施粉黛，要么狂施粉黛。穿着往往夸张，常将当下最流行的元素集于一身，但却忽视了合理搭配的重要性。

在拥挤人群和杂乱招牌的缝隙中，我发现了电脑配件几个大字。门面掩映在批发服装店和饰品店的海洋中，堪比信息时代的一展明灯。我闪躲腾挪，拨开迎面撞来的匆匆行人，终于侧身挤进了这家小店。小店是简易板房中狭长的一绺，除去柜台，只容一人通过。进门的柜台后坐着一对中年夫妻（我猜是），女的面庞宽阔，神色放纵，而男的神情拘谨，对女老板的言论唯唯诺诺，似乎很不自在。女强男弱，这在综合市场中几乎是一个公理，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小店尽头，我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一个矮小的柜台围起来只有几平米见方的狭小空间，没有空调。信息时代的高科技废墟堆积在角落，呼呼冒着热气。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年轻小伙，穿着市场上别的小伙都穿的那些古怪服装，正在一堆外表上看上去堪称垃圾的电脑中间忙得大汗淋漓。在柜台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丝毫不理会旁边中年夫妇的谈笑，正埋头读手上的书。而她的坐姿也颇为端正，腰板挺直，没有丝毫懈怠，仿佛课堂上的学生。这地方如此嘈杂闷热，身上每个毛孔都恨不得呕吐，还能有心思看书，这不能不说有些特立独行。走近一看，小姑娘甚至脸上连汗都没有，神情自若，似乎这里根本就是舒适的董事长办公室。我问她有没有网线卖，她才注意到有人进来，立即把书放到一旁，脸上很职业地淡淡一笑，用一种不带有任何色彩的语调说一块一米，你要几米？

我也出于wsn的职业本能，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就迅速审视一番。小姑娘衣着朴素，倒是跟其他女老板不太一样，脸上没有化妆，因此皮肤显得不太有光泽，但忽略掉这些，其实算长得不错，如果换身行头，配辆名车，也未尝不能是一代名媛。我见她熟练地开始倒腾网线，随口问她，原来这么小一个空间里还是两家店呢。小姑娘听到后眼睛一亮，停下手中的活儿，急切地问，哇，这都能看出来？我说，这不是很显然吗？她好像来了兴趣，一定要我说是如何看出来的。我起先本想说就是随便一猜糊弄过去了，看到她如此好奇，便想想说，首先，那两位夫妇卖的东西跟你们不完全一样，他们主要是手机。还有他们聊天也不看你们这边，说明你们联系不多。最关键的，从他们柜台并不能直接通到你们柜台后，随便你们挨在一起，也不可能是同一家店。小姑娘听到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她居然以前没仔细相过这件事，这样分析起来实在是有些道理。我觉得她这种大惊小怪的反应有些好笑，这么点小事也能引起她的兴趣。丈量好长度后，小姑娘拿出工具开始做网线头，她动作熟练，而且带有一种轻松的意味，看得出做了也不少时间了。干活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始哼起歌来，我开始没有在意，以为是市场里放的流行歌曲，不过仔细一听，发觉是宫崎骏的电影插曲。开始是《幽灵公主》后来又自然地过度到《天空之城》。唱得也颇具乐感，有些地方还自己的发挥，并不拘泥于原曲。我便问她，没想到你对宫崎骏也这么了解。她脸上一窘，哈哈笑起来：不好意思，忘了旁边有人听了。完了完了，唱歌居然都被人听出来是什么了。我本想再接着聊两句，忽然此时有个韩国人抱着台电脑进来了，说他的电脑有了故障，多么多么难处理云云。小姑娘问明白了情况，问说你要保存c盘的东西么？韩国人说不用，她便干脆利落地向那个十多岁的小伙计说，格c盘，重装。我见她如此干脆有效地处理客户问题，不均忍俊不禁。接着，她把网线头弄好了，付了钱，刚说完再见，便立即坐下，抄起刚才那本书继续看了起来。这次我看清楚书了，好像是一本精装的人文读物，我看到的两行字好像是在讨论哲学和文学的关系。

出了综合市场，我猛地想起之前的一件事。那次我和我外国的同事去一家中高档的餐馆吃饭，出来一位服务员用英语接待。惊异之后我们才了解到这位服务员原来是餐馆大老板的女儿，在国外读书，这次是假期回来帮帮忙的。我不禁暗暗希望这位卖网线的小姑娘也如那位服务员一样，来这仅仅是因为微服私访。